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炒股配资哪个好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在精神科工作,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患者。
比如坚信自己老婆被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替代了,咋说都不行,非得换老婆。
卡普格拉妄想症(Capgras delusion),也叫冒充者综合症
今天故事里的女孩,明明才二十多岁,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个五十岁的儿子。
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,一个皱皮耷拉的老头。
这种古怪的错位感,当时引起了科室里很多人的注意。
我还差点因为莽撞坏了大事。
展开剩余97%但最后,却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局。
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4个故事。
1
2012年底,我接诊了一个奇怪的女孩,她刚过完二十四岁的生日,却一口咬定自己有个五十岁的儿子。
这个女孩叫童亚春。
那是十一月份,正是北京的流感高发季。
可能因为医院人流量大,我们科室几乎全中招了,走到哪都充斥着咳咳咔咔的咳嗽声,连我和赵老师都不例外。
童亚春来看病那天,一家人在我们科室闹出不小的轰动。
“徐晓,你快出去看看,有个患者跟家属在走廊吵起来了。”同事张姐一进办公室,就兴冲冲和我说。
我心想吵架有啥好看的。
却听张姐说:“搁这演还珠格格呢,患者她妈是容嬷嬷,拿针扎她闺女呢!”
走廊完全炸开锅了,围了一堆看热闹的。
我挤进去,看到一对岁数不小的老夫妇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。
女孩一边哭,一边嘟囔着啥,老太太手上拿着根织毛衣的棒针,死命扎她的胳膊。
金属棒针一戳一个红印子,女孩的胳膊上全是皮下出血点,看着触目惊心。
多吓人呐,这么尖的针
我这会才听清女孩嘟囔什么,她说:“妈,我求求你,我儿子要死了,你让我见见他吧。”
一听这话,老太太眼泪也下来了,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:“幺儿,你哪来的仔啊?乖,莫睡,一会儿医生给你看了病,你的病就好咯,就不疯咯。”
话还没说完,女孩突然翻了个白眼,身子一栽,咣当一下倒地上了。
“坏啦!当妈的给孩子扎死了!”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大声喊了一句。
老太太赶紧摆手,连连辩解:“不是的,莫怕,你们莫怕,我仔在睡觉,她睡着咯。”
围观的人指指点点,看热闹的越来越多,议论声嘈杂得跟两百万只马蜂聚在一起似的,走廊彻底炸锅成大剧院了。
幸好赵老师及时出现,控制了局面。
“徐晓,我手头还有点事儿,你先接诊这个患者,找两个护士把孩子扶到诊室,别让大家在这儿看热闹了。大家散了吧,都散了吧,别看了!”
我和两个护士大姐合力,七手八脚把童亚春抬到诊室的小床上。
考虑到患者还在昏睡,我打算先跟她爸妈了解一下情况,我得问问这到底是咋回事?
就算孩子精神上出了毛病,当妈的也不能拿针扎人啊!这不属于家暴吗?
怎么的?精神病还没人权了?
对于我的问题,童妈妈表现得很无奈。
她说:“情况您也看到咯,我仔随时随地都能睡着,我也不能一直让她这么病下去,总得找个办法控制吧?”
随时随地都能睡着——结合目前的情况,我有了初步的判断。
可能是“发作性睡病”,这种病我还只在教科书上看过。
民间对这病有个叫法:猝睡症。
所以说,一上课就睡觉,搞不好还真不是孩子不爱学习
发作性睡病极其罕见,发病率甚至不足十万分之一,算是一种典型的疑难杂症。
我说,您这样使用粗暴手段干预病情,可能更不利于后续治疗。
童爸爸摇摇头,“不能再睡了,我仔已经把脑壳睡瓜了。”
“她在梦里生了个五十岁的幺儿,天天睡着陪那个儿子,简直疯球了撒!”
2
“童亚春之前有过精神病史吗?”我问。
童爸连忙点头:“有过。我仔一零年大学毕业,一门心思考研,但连着考了两次都没考过,还 紧贴分数线,这不是搞人心态嘛,后面我仔就开始不大正常了。”
“闹了好几次自杀,好险都救回来咯。”
他们说,女儿这么折腾了几次后,他俩实在没办法,就带童亚春去安定医院看病。
结果确诊了重度抑郁, 医院还给用了很先进的治疗技术,叫“电痉挛治疗法”。
这项技术我记得是安定医院在2004年引进的,适用于严重抑郁和有自杀自残倾向的行为者。
美国俄亥俄州某医院的ECT治疗室。别以为是杨永信那种电击,人家这是正经治疗抑郁症的
看来当时童亚春的抑郁症已经相当严重了,药物治疗控制不了病情。
我问:“电痉挛治疗有用吗?”
“有用!我仔之后半年都很正常!”童爸说:“但我们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北京,干脆咬咬牙租个房,打工陪读。”
看得出来,这对夫妻并不富裕,二人穿得很破旧,甚至可以说是过时。
童妈挎着个印了“中国农业银行”标识的帆布袋子,虽然洗得干干净净,但上面还带着几个烟头烫痕。
他们俩身上都没烟味儿,应该都不抽烟。
我猜测,有可能这个帆布袋子是二手的。
想到安定医院的治疗费用,看来这两口子是真的不容易。
就这种,每个银行都有
说话间,童亚春醒了。
她一睡醒就摸出个本子和笔,似乎在记录什么,神态很木然。
我正准备和她单独聊聊,老夫妻却拦住我说:“医生,我们想旁听你和我仔聊天。”
我说童亚春已经成年了,原则上心理治疗是不建议家属旁听的。
但童妈态度很坚决:“不得行,必须要旁听,不然我们就不治了。”
无奈之余,征得童亚春的同意后,我破例允许了家属旁听。
说真的,我感觉他们一家人都挺怪的,尤其是我和童亚春面对面坐下时,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。
不开玩笑,我第一次见到老人味儿这么重的小姑娘。
倒不是说童亚春长得有多显老,相反,她的外形年轻漂亮,一看就是大学刚毕业,青春正盛。
可让人感觉违和的是,就像一个老灵魂套进了新身体,她表情里根本没有年轻女孩的天真烂漫。
反而是一股独属于老人的慈爱和蔼劲儿,简直从她的目光里迸发出来。
跟刚才那个在走廊里哭着哀求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。
而且这神态绝不是装的,如果她能演到这种境界,那我敢打包票,她的演技拿个影后轻轻松松。
童亚春轻轻叹了口气,率先开了口。
“医生,咱们聊点什么?”
3
童亚春的初诊表格,为了方便阅读,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表格里
来访者初诊表格 姓名:童亚春 年龄:24岁 婚姻状况:未婚 职业:无 工作单位:无 首次治疗时间:2012年11月14日 症状:过度睡意及无法抗拒的睡眠发作,有重度抑郁病史 家庭状况:独生子女,父母康健 备注:来访者毕业于北京邮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,主修哲学专业。一个月前出现猝睡症状,疑为发作性睡病,发病时间较短,病因尚不明确。需通过后续情况判断,该病症是由脑干中枢功能异常引起的生理性病变,还是心理问题所导致。 部分治疗录音:徐晓(以下简称徐):你看起来不太开心。童亚春(以下简称童):是的,我儿子刚刚去世了,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心情。徐:我听你的父母提起过你儿子的事。按照他们的说法,我觉得,有可能你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。童:不,我从来没有混淆过梦和现实的概念。徐:所以你很清楚现实中不存在这个儿子?那为什么对他这么牵挂?童:或许您觉得,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伤心很可笑,但我确实在梦里投入了很深的感情。我认为,人的感情不应该被现实或者梦分割。徐:你对待梦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吗?童:对,一视同仁。徐:你很享受做梦?童:是的,而且我的梦很长,或许您不理解这个“长”的概念。徐:可以试着和我讲讲吗。童:您应该看过连续剧吧,就算知道剧情是假的,还是会为里面的角色难过,对不对?我的梦就像一部剧,我就是这部剧的主角。而且,我梦里的时间比现实中流速更快。徐:更快……?童:对,我梦里的一晚上,约等于现实中的一年。您一定想不到,在梦里,我已经活了快一百岁了。……
童亚春的表达欲非常旺盛,而且条理非常清晰。
这让我觉得很疑惑。
一般情况下,猝睡症患者都很抗拒突然发作的睡意,甚至会想办法控制自己不要睡觉。
也不怪他们抗拒睡觉,走着路就突然从台阶上滚下去,是挺危险的
但童亚春却明确表达了她很享受睡觉。
而且她一直在强调她的梦。
我推测,她的猝睡大概率不是生理性疾病,而是某种意识障碍。
我又问:“我还是不理解,梦怎么会是连续剧呢,你一觉睡醒,下一次不就重新开始了吗?”
对于我的疑问,童亚春似乎早有预料,她拿出刚才做记录的本子,说:“历史在于记载。”
“您应该听说过‘清醒梦’,或者有过做‘清醒梦’的经历,梦里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,并且能决定梦的发展。”
也被称为“控梦”
顿了顿,她接着说:“我每次睡醒,都会立刻记下梦里发生了什么,并且牢牢记住这个节点。等下次睡着,梦就会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,继续向前发展。”
听到这儿,我不禁对她这个笔记本充满好奇。
我试探地问:“你介意我看看你的梦吗?”
“当然不介意。” 童亚春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把本子推到我面前。
简直就像一个老师遇到了认真求教的学生,连眼神都在说:孺子可教。
她甚至细心地翻到刚刚记完的那一页,说:“请看吧。”
童亚春的字迹很娟秀,一笔漂亮的小楷。
但这些梦中见闻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“2065年:麻雀在昨天正式宣告灭绝,城市上空已经见不到飞鸟。奇怪的是,只有我在为这个消息难过,是因为这代人根本没见过麻雀吗?那种小小的,会在枝丫间一跳一跳的灰褐色小鸟,也永远离开我了吗?”
“2073年:地球环境污染严重,天然矿泉水又涨价了。最近这里总是下酸雨,连空气里都飘着怪味儿,尤其在我独处时,这种味道会更加浓烈。”
“2080年:我的儿子因为感染呼吸疾病去世了,这是我在梦中最难过的日子,他今年才刚过五十岁。我以为他死前一定会问我,为什么这些年我都没有衰老。可他对我说的却是,抱歉妈妈,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了。”
我意识到,这些记录,表达的情绪都很负面:毁灭,离别,孤独……
这种负面情绪的根源是什么?
我想起那根寒光凛凛的棒针,还有她爸妈坚持旁听的强硬态度。
难道童亚春现在的情况,和家庭因素有关?
4
我找了个理由,要求童亚春的父母出去等一下。
诊室里只剩下我和童亚春,我严肃地开口:“你爸妈对你好吗?我是说,现实生活里的爸妈。”
“您怎么会这么问?”童亚春笑了,“我爸妈对我特别好,他们很爱我。”
她说,她老家马边在四川凉山,是个国家级的贫困县。尤其是她长大的山村,不仅穷,村里人思想还落后,重男轻女。
早些年没推广义务教育的时候,很多女孩都没上过学,过了十五六岁就嫁人了。更有甚者,还没成年就早早当了妈。
童家也并不富裕,她爸妈种竹笋,一年到头也赚不到几个钱,尽管如此,爸妈也没放弃让她读书的念头,省吃俭用把她供到大学。
村里好多人笑她爸妈傻,说他们把女娃娃供出大山,是幻想麻雀飞出山窝窝变金凤凰哩。
“我爸妈从来没苛责过我,也不会抱怨他们为我花了多少钱,付出多少辛苦。但连着 两次考研失败,又生了病,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,心里很愧疚。”
童亚春叹了口气,突然话锋一转,问我:“医生,我能不 吃药不做电击吗?”
“副作用太严重了,我现在记性大不如以前,这已经影响到我考研了。”
“如果您坚持用这两种方式,那我就不治了。”
那时候我问诊经验还不足,这个问题抛出来,对我来说,难度不亚于让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去叙利亚开坦克。
我赶紧呼叫赵老师来帮我,满脑子都是82版西游记里玉皇大帝的经典台词:快去请如来佛祖!
想想那时候的青涩还蛮好笑的,一晃眼,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儿啦
赵老师很快就过来了,因为流感,他今天气色格外差,进门后甚至微微咳嗽了几声。
听到咳嗽声,童亚春上下打量了一番赵老师,神色特别温柔, 甚至很不客气地上手摸了摸赵老师的衣服,说:“穿这么薄,难怪要生病,最近气温降得快,得多备两件厚衣服啊。”
赵老师一愣,很快恢复如常,连忙感谢她的关心。
有赵老师帮忙把控节奏,又考虑到患者本人的意愿,最终决定暂时不用药物干预病情,再观察一段时间, 下周过来复诊。
见我没开药,童爸童妈似乎有些不满,两人小声地交流了几句,意思是:这医院是不是骗钱的?怎么来一趟光是聊聊天就要收费?
为了打消家属的疑虑,我耐心地解释了一遍目前的情况。
我说,童亚春发病到现在不足三个月,不建议立刻检测脑脊液中Hcrt-1的浓度,所以暂时还无法判断她的猝睡是不是生理性疾病,不能瞎治疗。
这玩意是“发作性睡病”的重要判断标准之一
夫妻俩听得似懂非懂,也没反驳。
临走前,童亚春主动问我:“徐医生,既然你对我的梦这么感兴趣,要不我把这个本子留给你?”
我欣然接受:“好啊,我一定会认真看的。等你下次过来还你。”
目送童家人离开时,赵老师看着童亚春的背影,表情很复杂。
他说:“太不对劲了,这小丫头怎么能上来就摸我呢?”
我打趣赵老师说:“您什么时候变成老古板了,她看你生病,关心一下还不行?”
赵老师摇摇头,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。
“你刚才也一直在咳嗽,怎么没见她关心你呢?”
我愣住了。
再回想起刚才童亚春看赵老师的眼神,我头皮发麻。
她目光里那种复杂的情愫,完全不是正常人对待一个陌生人该有的情绪!
而且,主动摸衣服,尤其对方还是异性,这种打破私密距离的行为,确实越想越不合常理!
我再一琢磨她的梦,二十四岁的妈妈,五十岁的儿子。
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,却愿意沉溺于梦境中,陪伴一个皱皮耷拉的老头。
“童亚春……她不会有恋老癖吧?”
没错,不仅是异性,同性之间也可能存在这种癖好
我自己都觉得特别荒谬,所以不自觉把声音压得极低。
赵老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似乎在说:一切皆有可能。
5
考虑到这事儿直接问童亚春也问不出结果,我采取了一种迂回的手段。
我找到童亚春的大学同学,着重问了问她的恋爱史,打算旁敲侧击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。
但一番努力下来,答案和我的猜测完全不一样。
在同学眼中,童亚春是一个开朗阳光,学习非常努力的人。只不过天资不算优秀,成绩一直维持在本专业的中游。
至于恋爱史,童亚春只谈过一次恋爱,就是本校的同学。
据说二人是在图书馆认识的,彼此很聊得来,在一起属于日久生情水到渠成。但毕业时二人因为就业发展方向不同,和平分手了。这也很常见,童亚春虽然难过了一阵,但很快也就恢复,投入到考研中了。
看来童亚春的取向还是很常规的,没我想象得那么独特。
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呢?
当天晚上我回到家,开始仔细拜读童亚春的笔记。
这个本子前半部分记的都是学习资料,写着各种哲学方面的概念定义,后半部分则是童亚春的梦境记录,时间线从她进入梦境的24岁开始,一直到2080年。
这场跨越了近一百年的梦,童亚春详细记录了身边的人和事,包括每一位家人朋友的生老病死。
她确实在梦境中投入了很深的感情,尤其写到生死别离的时刻,字里行间十分动情。
读完所有梦境后,我看了眼手机时间,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。
明天还得上班,我正要合上笔记去睡觉,却注意到,这个本子的反面似乎还写着什么。
我把本子翻过来,打开尾页,看到了让我毛骨悚然的一页。
妈妈,救救我!
妈妈,帮帮我!
妈妈,带我去另一个世界!
妈妈,我好痛苦,快让我解脱!
这一页只有这四句话,却重复写满了一整页纸。
字迹挣扎凌乱,力透纸背,看得出写的人当时极其痛苦压抑。
我反复对比了前面的笔迹,确定这是童亚春的字迹无误。
半夜十二点多,我独自对着一盏橘色的夜灯,看着这篇狂乱的、密密麻麻的、一层叠一层的“妈妈”“妈妈”,一种文字恐怖谷效应简直扑面而来。
隔着这张纸,我仿佛能听到童亚春绝望的尖叫。
她在求救吗?
可是,她的妈妈就在身边,她为什么要和纸上的妈妈求救?
等等,妈妈?
这两个字像一个关键词,猛然提醒了我。
我回想起她关心赵老师的那一幕,她的神态和语气,不就是一个妈妈在嘱托自己的儿子?
而赵老师刚好和她梦里的儿子年龄相仿。
心理学上有个概念,叫“移情”。
移情分很多种情况,比较常规的现象是,将自己对生活中某些重要人物的情感,投射到自身或他人身上。
都是以前学过的知识
这就解释得通了。
童亚春之所以做出怪异的举动,就是因为移情,她把对梦里儿子的情感,下意识地表露在赵老师身上。
那新的问题又出现了,妈妈这个角色,在童亚春心里,究竟代表着什么?
目前我可以获知的信息是,在她这里,“妈妈”有一种近乎病态的重要性。
能产生这种情况,只有两种可能:
1、童亚春和她母亲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。站在女儿的角度,母亲的一些经历和行为使她应激,造成了她心理的认知障碍;
2、童亚春曾有过生育史。她实实在在地经历过母亲这个身份,所以对这个角色定位的行为和情感,感同身受。
6
再次在诊室见到童亚春的时候 ,我拿出她的笔记本,翻到写满“妈妈”的那一页,问:“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,还记得吗?”
童亚春的表情很茫然。
她接过本子,反复地看了好几遍,最后木讷地摇摇头。
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,反问:“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一页,这真是我写的吗?”
我点点头,说:“字迹是不会骗人的。”
童亚春回忆了半天,最后模棱两可地说, “可能是我之前精神不正常的时候随手写的吧。”
我问:“你妈妈对你好吗?”
童亚春有些急了:“徐医生,你怎么总问这种奇怪的问题?我说过,我爸妈对我特别好。”
意识到这么问毫无进展,我调整了询问方向。
“妈妈这个角色对你来说,意味着什么?”
童亚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,她惊讶地“啊啊”两声。
但话还没说完,人就倒下睡着了。
我和童妈一起把童亚春搬到床上,她心疼地看着女儿,那种爱怜又无能为力的眼神,绝对不可能是装的。
可是她们的母女关系越融洽,在我眼里就越反常。
还是那句话:一个这么关爱自己的妈妈就在身边,童亚春为什么要和纸上的妈妈求救?
还有刚才,童亚春突发猝睡之前那个惊讶的神情,她到底想到了什么?
我问童妈,童亚春有没有过生育经历,并解释虽然这个问题很冒昧,但为了找到真相治病,我必须了解绝对真实的情况。
童妈虽然有些反感,还是果断回答说:“没得这种可能。我仔一放假就回老家,她大没大过肚子,我一看就晓得。”
排除生育史后,我又问起童亚春的成长经历,但童妈似乎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。
她甚至反问我:“这和我仔的病有关系吗?”
问这话时,坐着的童妈下意识扭了扭身子,将脚尖朝向另一个方向。
这些无意间的肢体语言,已经表明了她对我的反感。
突然,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我的心头。
童亚春,可能不是她爸妈亲生的,她是抱养来的。
这绝不是我凭空乱猜,看着童妈的脸的时候,我突然反应过来:童亚春是大眼睛双眼皮,可她爸妈都是单眼皮。
可能大家觉得没啥,但一对单眼皮的父母生出双眼皮的孩子,概率还是挺低的,这属于隐性基因结合突变。
简单来说,就是得基因突变才能达成
我越琢磨,越放不下这个疑虑。
就在网上发了个有偿找人的帖子,寻找来自凉山州马边县石梁乡的网友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大半个星期后,终于有人联系了我。
这人说他就是在石梁乡出生的,但他七八岁的时候就全家搬走了,之后没再回去过。
据他所知,童家夫妻在1988年生过一个男婴,和他同龄。
石梁乡就屁点大,童妈和他妈妈还是在同一家卫生所生的。
但是这个男婴,第二年就夭折了。
童亚春就是1988年生人,同一年,童家夫妻是怎么前后脚生出两个孩子来的?
这肯定是抱养来的了。
正在这时,知情人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。
现在的女儿童亚春,是童家夫妻拐来的孩子!
7
我大为震惊,反复问知情人能不能保证情况属实。
他信誓旦旦在电话那头说:“是真的,你去石梁乡X村随便问,岁数大点的都知道。”
他又问:“你是不是警察啊?我妈总说,这事儿警察早晚能查到,人口拐卖啊这可是……”
挂断电话后,我按承诺给他转了一百块钱,算是答谢。
得知这个消息后,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。
赵老师注意到我的异常,问我出了什么事,我就把童亚春这些事给他讲了一遍,问我要不要报警。
赵老师想了会儿,让我别急,马上就是童亚春复诊的日子,让我再观察观察,搞清楚 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。
一旦确认真是人口拐卖,那时候报警也不迟。
千盼万盼,终于盼到童亚春和她爸妈来了。
走廊里童妈还在念叨,不知道闺女着了什么魔,非得来这儿治。
我也没废话,这次直接请赵老师来诊室帮我看住童亚春,然后独自到走廊找童亚春爸妈对峙。
我一改往常的和颜悦色,极其严肃地问:“童亚春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孩子?”
童爸表情陡然变得紧张。
童妈脸都气绿了,很不客气地张嘴就骂:“撒子意思?你个哈皮说啷个疯话?亚春不是我的仔,还能是你的仔?”
“1988年你在石梁乡卫生所生了一个男婴,对不对?”
童妈猛地停住了嘴。
“你在同一年生了两个孩子,这可能吗?”
童妈不吭声,突然拔高音量喊:“我请你是让你给我仔治病,不是让你来胡讲八讲的!上次说我仔大过肚子,现在说我仔不是我亲生的!疯婆娘,走走走,不治咯!”
她二话不说拉起童爸,就要进诊室去带走童亚春。
我急了,拦着他们说:“今天这个事儿不说清楚,你们别想带走童亚春。人口拐卖是犯法的,你们对她再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,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!”
“莫报警,莫报警!” 童爸赶紧冲我摆手。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对童妈说:“老婆,瞒不住莫要瞒了,我们和医生讲实话好不撒?”
童妈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一汪眼泪含在眼眶里。
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:“亚春……确实是拐来的仔。”
8
那是1990年的一个深夜。
童家夫妻刚准备休息,一对年轻男女敲响了童家的门。
“大哥大嫂,我们是来凉山旅游的,天太晚迷路咯,能不能在你家讨口饭吃?我们给钱。”那个年轻女人说。
童妈本来不想招待这对来路不明的陌生夫妻,但她看到女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,大冷天冻得直打颤,看着非常可怜。
又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,心一软,就把这对夫妻放了进来。
她不仅给两口子做了饭,还给孩子煮了奶。
可年轻女人一点都不顾着孩子,饭菜一上桌,这两人就开始低头吃饭,不说话也不交流。
屋里信号不良的广播滋滋啦啦,播报着郑州刚发生的一起当街杀人案。
那对男女抬头看了看彼此,仍旧不吱声,气氛特别奇怪。
“我当时就晓得不对劲,你没当过妈,一定不懂这种心情。”
“仔饿得在旁边哇哇哭,当妈的看都不看一眼,啷个可能嘛?”童妈叹息着说,“最后还是我抱着娃娃喂的奶。”
童妈一边喂奶,一边旁敲侧击问这小娃娃是不是他们的孩子。
年轻男女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孩子。
吃完饭,年轻女人拿出五十块钱,问童妈能不能在这儿住一夜,明天一早就走。
童妈答应了,没想到第二天去他们住的屋子,发现年轻男女已经走了,孩子却被丢下了。
童爸说:“这个娃娃,就是亚春。”
夫妻俩暂时收留了孩子,并且去山下的派出所报了案,警察承诺会抓紧调查,尽快给他们消息。
两个月后,童家夫妻从警察口中得到了确切的消息:这个孩子确实是被拐来的。 那对年轻男女也不是夫妻,是团伙作案的人贩子。
他们在作案的时候,还捅伤了孩子的母亲,二人带着孩子一路逃到大凉山。
后面估计是听到广播,知道孩子妈最后死了,警察在追查,就把孩子丢下直接逃跑了。
最后在马边县落网。
搜到凉山彝族自治州有个人贩子越狱藏在深山17年,吃生肉、喝生水,落网时跟个“野人”一样。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拨团伙
可怜的是,这孩子本来就是单亲,没有父亲,现在母亲也被杀了。警方也没找到其他直系亲属,这个被拐来的娃娃成了孤儿。
“后来我们一合计,干脆就收养了娃娃,取名叫童亚春。正好娃也小,还不记事儿。”
为了自证清白,童妈补充说:“你要是不信,我们可以去石梁乡派出所找那个警察,那时候收养手续虽然不全,但是派出所一定有证明!”
童妈说,童亚春两次考研失利,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双重打击之下抑郁了。
这对老夫妻为了女儿,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打工,看着孩子,带孩子治疗。
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,电痉挛疗法的副作用,居然让童亚春忘记了很多片段的记忆,包括被收养的事情。
夫妻俩开心极了,以为女儿的生活能就此回归正常。
没想到孩子又患上猝睡症。
听完前因后果,我唏嘘不已,暗自庆幸自己听了赵老师的建议,没有冲动行事。
要是我贸然报了警,恐怕对这个艰难的家庭来说,又是一次不小的打击。
我告诉童爸童妈,这段经历可能就是孩子的病因。或许,告诉童亚春身世真相,对她的治疗更有利。
与其让她在碎片的记忆中挣扎,不如直接去面对真相。
她已经长大了,不再是当年那个必须被保护的奶娃娃。
请相信她。
9
组织好语言后,我回到诊室,把这一切告诉童亚春。
真相的刺激让童亚春突发猝睡,她又一次睡着了。
我一边等待童亚春苏醒,一边百无聊赖翻着那本笔记。
为什么童亚春会做这样的梦?长梦的尽头究竟在哪里?
本子上的复习资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 我发现童亚春记录了很多关于圆形时间的概念。
大概就是说,从哲学上看,时间是一个圆环,人类的发展是周而复始的。
我若有所思,童亚春做的长梦,或许目的并不是去到未来。
她想回到时间的起点。
孤独……妈妈……
梦中渴望母亲的儿子,不正是她自己的化身吗?
可我还是不懂,按说童亚春对亲生母亲的记忆应该很淡薄,小孩一般三岁以后才记事,为什么她会突然如此思念自己的生母?
赵老师仿佛看穿我在想什么,说:“徐晓,你太小看人的生物本能了。”
“从科学角度来说,14到18个月的婴儿已经会对特定画面产生记忆了。”
“那时候童亚春连续考研失败,又得知自己的身世,精神崩溃的时候,身体却在本能求生。寻求母亲的帮助,是生物在面对绝境时的生存本能。潜意识让她想到了‘母亲’,这个‘母亲’成了一个刻入灵魂的符号。”
事实证明,赵老师说得对。
童亚春苏醒后,我问她:“你是不是很想你的妈妈?”
童亚春沉默了,很久很久,她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。
“我确实很享受猝睡,我想找到长梦的尽头。”
“你知道吗徐医生,北宋哲学家邵雍曾经计算过,时间是一个循环,一次循环的周期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过完一个周期之后,我们经历的一切都会重演。等到那个时候,我就会在梦里的世界,再次见到我妈妈。”
讲到这儿,童亚春眼中已经蓄满泪水。
元会运世(简称元会),是邵雍虚构的计算世界历史年代的单位
“不需要十二万九千六百年,”我斩钉截铁地告诉她,“有一个办法,可以立刻解开你的心结。”
“真的吗?”童亚春激动地问我。
在和家属沟通后,我把童亚春交给了赵老师,由资历深厚的他来进行催眠治疗,再合适不过。
我不知道,在那个催眠后的梦里,童亚春看到了什么。
我只知道,这次治疗的效果很好,童亚春的猝睡症再也没有发作,她的心结被彻底解开了。
很久之后,我接到了童亚春的电话。
她兴奋地告诉我,她考研成功了。
她很感谢我们当时愿意帮助她,把她从长梦的幻想中拉出来。
挂断电话后,我突然想起一个小插曲,刚好可以给这个女孩的故事作结。
那天童亚春从催眠治疗中醒来,她照例拿出笔记本,认真地记录起来。
写着写着,她突然笑了,是那种褪去苍老沉重的外壳,独属于少女的,轻松而释然的微笑。
然后她撕下那页纸丢进垃圾桶,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,就和爸妈一块离开了。
童亚春走后,我好奇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页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抱歉宝贝,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了。”
记忆猛然被拉回第一次见面,我在童亚春笔记本上看到的,梦中儿子去世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抱歉妈妈,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了。”
我突然明白了童亚春刚才嘀咕了句什么,我想,她已经给出了长梦的答案。
她是在说:“放心吧妈妈,我会好好地生活。”
后记
时间循环一次的周期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
只要一直往前奔跑,就可以回到时间的起点。
说白了,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荒诞离奇的异闻?
所谓二十四岁的妈妈、五十岁的儿子,其实只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,底层记忆里想要见到妈妈的渴望罢了。
好在,她有另外一对,非常爱她的爸爸妈妈。
我相信,在圆了自己的执念后,童亚春一定彻底告别了过去,真正开启了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“放心吧妈妈,我会好好地生活。”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刘栎山 责编:钱多多 监制:王大宝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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